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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 陇西文化 
流变的村庄:陇西民间艺术考察行纪
 日期 : 2018-11-16  文章来源 : 《民艺》2018年第六期  字号 : [  ] 视力保护色:

作者:张晓萌

斗眼花样   邹丰阳拍摄

  编前记:到人民中去

  为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党的十九大精神,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工作导向,大力弘扬“乌兰牧骑”精神,在第5个中国文艺志愿者服务日到来之际,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织专家学者赴甘肃省乡村考察,到村庄田间炕头为基层民间服务。在甘肃省陇西县巩昌镇二渠村,中国民协与甘肃省民协组织召开了“到人民中去——陇西古丝路民间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乡村农民代表、民间艺人、村干部、地方文化干部、专家学者在村委会就陇西县民间文化的传承发展问题展开了对话。
  陇西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文明积淀深厚,文化的沉积与发展多元而复杂,体现了古丝路文化交流与融合的独特性。此次陇西民间文化考察,其意图即在于向基层民间艺人学习,发现古丝路上乡村日常生活中活态的文化遗存,发现多民族文化多样性的民间艺术传统,更好地探索古丝绸之路沿线民间文艺传承的路径。
  到人民中去,真正读好生活这部文化的生命之书,陇西考察队深入乡村,考察了陇西县不同民间艺术类型,拜访了民间艺人,调研了基层民间文化的传承现状。陇西民间文化传承正在经历着古丝路上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一些传统的民间艺术形态已趋衰退或消亡。但仍有许多乡村农民艺人热爱自己的文化传统,在坚守着那些正在衰退的民间艺术类型。陇西行使我们看到了来自民间的力量和希望,我们把这些村庄里的故事写出来在《民艺》杂志发表,希望更多人参与到为乡村民间文化志愿服务的工作中来。
   ——乔晓光

  5月18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陇西民间文化考察组在中国民协副主席乔晓光的带领下到达甘肃,在陇西县开始了为期十天的细致调研。从颠簸的飞机上俯视陇原大地,黄土残塬一应收入眼底,自然的地壳运动和人为的历史变迁在这里留下层层叠叠的痕迹,我们此行更多得是在故去的历史中寻找活态的文化遗存。
  陇西县位于甘肃省东南部,定西市中部,东接通渭县,南连武山、漳县,西邻渭源。从兰州机场到陇西县城有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可见高高低低、起伏不断的丘陵山地,上面覆盖着浅浅的、黄绿色的植被;在深居内陆、干旱半干旱地区占到了总面积75%的甘肃省,陇西县更像是天赐福地,黄河最大支流渭水流经全县,年平均降水量基本在400毫米以上,跨入了半湿润地区的行列。依附于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作为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陇西县的历史亦是源远流长,多元文化的交织、沉淀和发展显得尤为复杂。中国民协考察主要围绕陇西县浴佛节朝山会、民间艺术两个主题展开,短短十天的考察在古镇的千年历史前显得捉襟见肘,我们尽力去采访、调查并记录民间艺术最原始的一面。
  此次陇西民间艺术考察以剪纸为主,剪纸作为传统生活使用最为广泛的民间艺术,具有世界性、跨民族性、普遍性及文化多样性的特点,其产生与流变往往与地域的生活习俗、宗教信仰密不可分。陇西县剪纸遗存较为丰富:春节时,有老人延续铰窗花、贴窗花的民俗传统;在民间跳神仪式中,司公会铰五色纸做围坛,布置道场;在丧葬仪式中,纸扎艺人以凿纸方式制做的幡、宝盖等纸火通过燃烧实现功能转换。调查过程中考察组走访了当地农村妇女、丧俗纸扎艺人、攒神师公、老木匠,从多个角度还原陇西民间剪纸文化的活态面貌。

  百姓剪刀下的花样子

  黄河流域许多乡村的春节是从铰窗花开始的,这在陇西县也不例外,当地人称剪纸为“花样子”。据年轻人回忆,他们在童年时期大多见过窗格子上的花样,还会扒下别人家好看的花样自己铰着玩;时至今日,还有极少数妇女坚持铰花的传统。
  六十八岁的柴淑英在年幼时便跟着母亲学习铰花,80年代为补贴家用在街上卖花样,腊月里的严寒为关节炎、风湿病埋下了隐患,现在每次拿起剪刀手腕都会抖动不已,她的铰花纹样已经脱离了传统渐渐向绘画型转变。柴淑英的侄女柴桂兰也是铰花能手,她回忆道,没有农活时妇女们就铰开了,等到过年时糊在自家窗户上,中间贴红的,四角贴黑的或者都贴红的,有白事的人家连续三年都不能贴红的,只能贴黑色、蓝色或者黄色的;村里人也会相互学习,看谁家窗户好看,就拿下来,把样子沾湿放在白纸上,再用煤油灯熏得黑黑的,这样保存下来不走样。柴桂兰的侄女柴金凤也在学着铰花,柴家三代人的铰花故事朴素而有趣,也见证了窗花在时代变化中没落的历程。
  一心村六十八岁的汪玉兰奶奶爱好铰花,十五六岁时就比照邻里窗格子上的花样铰;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农活重,汪奶奶依然挤出空闲时间铰花、贴花。而今,虽然年事已高,汪奶奶依然坚持剪纸,得到不少慕名而来民俗学者的支持和鼓励。据老人回忆,这些花样有些是学习邻里的,有些是嫁到陕西咸阳的五姨娘从婆家带回来的。翻开老人厚厚的剪纸册子,一个个精美巧妙的花样映入眼帘,大的用来糊炕围子,只见狮子威风凛凛,一双眼睛怒目而视,活灵活现,梅花鹿秀气挺拔,四只腿矫健有力;小的花样是贴在窗户眼上的,有寿桃、佛手、葫芦等花草纹样,也有单峰骆驼、牛、蝙蝠、兔子吃白菜等动物纹样,其中以麒麟送子的花样最为精妙,在巴掌大小的纸上,阳剪法和阴剪法相互交错,统一有序。这些花样造型传统,色彩丰富,背后蕴含着老人在艰辛生活中对于美的追求和梦想。汪奶奶也把自己的花样传给小儿媳,但今天村庄里年轻人的生活已今非昔比,他们不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热衷于剪花。

汪玉兰保存下来的传统剪纸熏样 乔晓光拍摄

  生活在巩昌镇苟家门村的郭廷俊是此次田野考察中遇到的少有的男性民俗剪纸艺人。年幼时二嫂从县城腰门街嫁入家中,空闲时喜爱铰花,受她影响,郭廷俊十四五岁时也跟着铰。郭老汉还是当地家喻户晓、不爱武装爱“红妆”的唱曲艺人,身段一摆,一曲张良卖水手到擒来,从铰花样到刺绣、织毛衣,从化妆到唱曲、秧歌,无一不能,无一不巧。
  郭廷俊家至今还保留着一间内置隔断的传统棋盘窗民居,外窗和隔断窗上糊满了窗花,老汉平时就生活在这间屋子里。室外窗户中心有一菱形单色大团花,四角布有角花,郭廷俊称这种组合为“一颗印”;屋内隔断处棋盘窗纵向有十格,横向有九格,每个小格子里糊满了单独的花样,整体呈正三角形,郭廷俊称这种组合为“一架山”,这种形式是二嫂告诉郭廷俊的。仔细端摩郭老汉的一架山窗花,每个单独纹样均糊在和窗格般大小的彩纸上,这些花样类型繁多却不失节奏,表现形式独特,色彩搭配考究,和在陇西县看到的其他花样截然不同。

以阳剪、阴剪造型为主的一架山窗花剪纸  邹丰阳拍摄

夜晚灯光下郭廷俊制作的一颗印窗花剪纸  张晓萌拍摄

  综合郭廷俊制作过的一架山窗花,选取三个不同角度来深入了解一架山的内涵。首先从整体布局来看,一架山以棋盘窗最中心的一列格子为轴,呈左右对称,越靠近上部,窗花占的格子越少,除了边缘部分的角花外其余花样均贴在底纸上,底纸以绿色、橙色、红色、黄色、蓝色五色居多,同色底纸组成三角状。从制作方法来看,主要分为以下六种技法,六种技法在具体制作时也可随意发挥搭配。
  从表现内容来看,一架山花样十分丰富,这些均源于郭廷俊的二嫂和母亲留下的熏样和刺绣图案本,其中以植物纹样居多,牡丹、莲花、菊花和梅花象征春夏秋冬四季转换,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贯钱里面套葫芦,还有佛手、仙桃和金瓜,民间的吉祥符号层层叠加;染色拼贴窗花娃娃动作不一,有骑牛的、手捧莲花的、吹曲的、看书的,郭老汉解释说这些跟“渔樵耕读”有关;较为特别的是“斗”眼花样,斗在当地方言里是“凑”的意思,斗眼就是一个花样里的四部分都不一样,需要一块一块地铰,与斗眼相对的,每部分一样的则称为实眼花样,郭廷俊铰的斗眼花样中心是一个福字,围绕四周的是琴棋书画,这同陇西村庄里家家户户在中堂挂字画的文化遥相呼应。


  郭老汉制作完整的一架山剪纸往往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除了心细手快,还摸索出了一些“独门秘籍”,例如极细微的纸缝只用浆糊粘不上,郭老汉就会含一根棒棒糖,把纸在湿糖上贴一下,迅速捏合。在后续考察中发现,当地许多老人都曾见过一架山这种窗花的张贴形式,但他们不熟悉一架山这个名称,一架山的由来有待于考证。一架山剪纸因其精美的细节引人瞩目,白天缤纷的窗花给传统房屋增光添彩,晚上透过灯光,光影斑斓间令人仿佛置身梦境。然而,年近七十的郭老汉因为视力逐渐下降已经不再制作一架山窗花,保留文化记忆的老人也在不断老去,一架山从窗棂移到了博物馆的展柜,离开了活态的民俗,我们的后代可以看到一架山的精美却再也看不到背后的生活。

  流变中的窗棂和花样

  当我们感慨于陇西县民间剪纸的栩栩如生时,“花样”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在口述调查中,窗花逐渐消失的时间节点要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随着玻璃窗取代了纸糊窗户,窗花自然也就失去了使用载体。90年代以前窗花的使用形制、方式和内容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汪玉兰奶奶给我们讲述了她出嫁时这样一段经历:
  “差不多‘文革'结束后嫁的人,已经二十八岁了,这个屋子是他(丈夫)小时候盖下的,屋子里的叫明窗,当时婆家要分家,就要婆家准备柳叶窗,因为当时就兴这个,从岷县买下的一对就要五十多块钱,买下来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早先是格子窗,柳叶窗比格子窗要贵,岷县的柳叶窗比陇西的便宜…格子窗贴小的花样,要铰得细细的,麻烦得很,柳叶窗格子小(因为柳叶窗比棋盘窗的格子面积小太多,妇女都选择剪大团花装饰整个窗户,而不是局限于装饰单一的格子),只能贴大花,就铰得粗点…”
  在这个耐人寻味的故事里,汪奶奶年轻时对窗户的选择寄托着她剪花的美好愿望,这扇窗户也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见证了奶奶儿子、孙子的诞生与成长。从这段回忆里,我们可以看到百姓的审美在改变,柳叶窗实属当时民居里既“时髦”又昂贵的装饰部件,一对窗户相当于普通人几个月的收入,它的时兴是百姓的爱好更是时代的选择;其次,传统棋盘窗到柳叶窗这种形制的变化引发了传统窗花剪纸张贴方式的改变,从贴小花到剪大花,这种变化是只发生在汪奶奶身上的个案么?

汪玉兰家中的柳叶窗和窗花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 乔晓光拍摄

  陇中地区属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冷夏热,春秋季节多风沙,传统民居窗户多采用两层结构,内层为可以向内平开的实木隔板窗扇,外层是内糊白麻纸的木花格窗,用于透光透气,百姓俗称“窗亮子”。棋盘窗、柳叶窗是当地百姓依据窗棂几何纹样不同而分类的一个通俗叫法。为了深入了解陇西地区窗户形制的变化,我们找到了一位从业四十余年的老木匠——陈继祖,陈继祖今年六十二岁,十五岁时跟随堂哥开始学木工手艺。在他的记忆中,20世纪六七十年代条件极好的人家讲究“四门八窗”,一般人家只要求两门四窗,两扇门称为棋盘门,两扇窗户称为双扇窗;窗户多根据雇主要求做,尺寸依据房子大小而定,大房配大窗,小房配小窗,多数会做成棋盘窗,俗称“豆腐块儿”,棋盘窗对纵向格子数没有限制,但横向格子必须是单数。当棋盘窗横向格子是单数时,必然会出现中心的一列格子,这种布局与郭廷俊家一架山窗花布局不谋而合。在后续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有些棋盘窗的格子是双数,在定西县志中亦有这样的记载,“窗子多在窗框上置16眼或25眼的简易方格窗扇,间有上下两合的虎张口花格窗[1]”,可见棋盘窗的格子数不是完全固定的。对柳叶窗的记载最早可见于明代计成的《园治》一书,“古来以菱花式为巧,如今以柳叶式称奇[2]”,形如其名,柳叶窗没有固定的形制,窗棂类似于工字样式与井字样式的结合。根据调查,柳叶窗在70到80年代开始时兴并替代了棋盘窗,其中因为差价问题,柳叶窗大部分是从岷县买入的。在窗格子变化的背后,窗花纹样发生了如何的变化?

  陇西县现存不多的四门八窗传统民居之一,
  此窗棂形制为双八面   邹丰阳拍摄

  陇中当地学者颜重鼎曾提出窗花的两种布局形式:忽略窗棂的整体布局和以窗棂为基础的逐格组合[3]。这两种布局形式准确地概括了大部分的窗花张贴形式,将这两种布局形式和窗格子的变迁结合起来,可以更加清楚地明晰窗花纹样的变化。首先,在早期的棋盘窗上,这两种布局方式均可以见到,郭廷俊家一颗印的窗花即属于忽略窗棂的布局形式,张贴时不受窗格限制,一架山属于以窗棂为基础的逐格组合,每个窗格都是满格构图,汪玉兰铰的小花样也属于逐格张贴的类型。反观柳叶窗的张贴,因为柳叶窗的窗格大小不固定,且窗棂多细长,不适合逐格张贴,所以多采用忽略窗棂的布局形式,内容以团花为主。因此,随着棋盘窗的减少,一架山又不适用于柳叶窗,最后逐渐消失,老人铰的小花样也越来越多的被夹在书本里,成为一种留念和回忆,到90年代,随着经济条件好转,在玻璃窗、金属窗等现代装饰的冲击下,柳叶窗也逐渐退出百姓生活,最终铰窗花演变成老人口中旧时光的代名词。

  由郭廷俊制作、保存在陇西县文化馆民俗
  展览厅的一架山剪纸    张冬萍拍摄

  在窗格和花样变迁的背后,我们可以洞悉,文化的大树永远扎根于民间的土壤,民间百姓的生活空间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物理空间,随着以人为主体的日常生活细节的融入,成为承载生命记忆的文化空间。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以人为本的活态文化遗产,它强调的是以人为核心的技艺、经验、精神,而人在承载、发展甚至消解文化过程中却是不自觉地,陇中世代传承的窗花文化在短短三四十年内的流变和消亡是特殊的个案,却也反映了经济发展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所产生矛盾背后的普遍问题。

  事死如生的纸火文化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生死都是横亘在中国人面前的一道伪命题,所谓“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4]生命是永恒流转的,当下世界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虚无世界的开始,面对生者和故人,“事死”同“养生”一样,是可以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行为;在汉民族地区丧葬礼仪习俗中,事死往往通过再现生者在世时的生活状态实现,这一点在陇西县体现的尤为明显。
  走在陇西县巩昌镇一心村不足一公里的主街道上,目之所及最多就是卖纸火的,其中有以家庭为单位经营的店铺,有年迈村民支的摊点,甚至连小商店都可以兼作兼卖,这种现象在整个县城并不是特例。陇中地区百姓及其看重丧葬礼俗,一场风光隆重的白事既是对逝者的尊重慰藉,也是生者表达孝道最为“有形”的方式。纸火又可写作纸活、纸货,是丧葬祭祀中用到纸制品的泛称,在丧俗最后一般以焚烧方式实现功能的转换。严格意义上的纸火匠以男性群体为主,通过师徒传承延续手艺,往往身兼多种技能——通晓阴阳、画庙、吹唢呐…这些技能看似平淡却与丧俗仪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通安驿镇牛站村六十七岁的汪前是当地有名的纸火匠,汪家从其爷爷辈算起再到儿子汪锦舟已经是祖传四代做纸火。汪前十四五岁便跟着父亲汪怀仁学习手艺,恪守祖辈制作的流程和纹样,说起纸火里的讲究,老人头头是道。按照当地风俗,纸火主要在送葬和纸节期间使用,送葬后从“头七纸”烧到“七七纸”;亡者去世后十年内要过纸节,其中第三、七、九年最为隆重,纸节分死期纸和活期纸,分别在忌日和生辰日使用。一般而言,送葬和纸节使用的纸火规格均依照家庭经济条件量力而行。
  纸火中最基本的是“三人一马”,即童男、童女、马夫和一匹马或驴,童男手端水杯,童女手端点心,意为有吃有喝,用当地话来说“我不是童男童女,伺候死人的”;马夫是男性形象,“一马”的内涵则较为复杂,汪前解释道,按照习俗,人过世三年内无论男女只能烧黑色的驴,三年后转世升仙才可以烧白色的马,因为马是旱龙,“旱龙,刚过世的人骑不住”。马鞍上绘制的吉祥图案也是有讲究的,两边的叫蛇抱蛋,十个圈圈就是盘长;绕三边的是“串枝连”,又称为“串长”,意为长久不断头;最下面的是五色花。除了三人一马,会用到的纸火还有灵堂、宝盖、金银幡、摇钱树、金银斗、聚宝盆等,其中只有前两个是纯手工制作,后者大多是买现成的材料组装而成。灵堂用于摆放亡像,上方贴有五张用铳子打过花纹的金纸;宝盖由云头、六张围子、六个绕幡三部分组成,围子和绕幡上也有用铳子凿出的纹样,宝盖一般和金银斗成对使用。
  此外,汪前二十多岁时曾跟随王姓画匠学习绘画技巧,业余时间修庙、画庙和棺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一个纸火匠,半个画匠”。做纸扎蕴含丰富的绘画技巧,大到竹条造型、打底、上粉、描绘,小到五官的塑造、身体的比例和姿势,这些也是决定纸扎“俊不俊”的关键因素。精湛的手艺扬名在外,周边村社乃至县城都会来订做纸火,家中有一间专门存放完工纸火的小屋,以备不时之需。汪前也在感慨现代社会变化得太快,村里的人已经不理会老规矩,老人过世烧马烧驴变得随意,纸火匠做出的东西越来越花哨,对背后的文化却了解得越来越少。
  对汪前老人的采访初步勾勒出当地丧俗文化的大致轮廓,剪纸在丧俗仪式中的使用也初见端倪。随后深入调查了县城内的几家纸火店和老练的匠人,出现纸火使用内容相似,使用方法不同的现象,例如一心村魏燕红家纸火铺。
  魏燕红是此次调查过程中见到的唯一一位女性纸火匠,曾跟随师傅莫离孝学习,今年四十五岁从事纸火制作却近二十年。据其介绍,三人一马是丧葬里的“标配”,女人去世用驴,男人去世用马,因为“驴个头小,马倔,(女人)骑不了”,驴和马还可以用牛来替代,认识的同行里东北用牛,陕西用狮子;还可以做“福禄寿”——仙鹤、梅花鹿和松树。幡也衍生出多种形式,有招魂幡,由六根竹骨编制,中间垂下写有死者名字的长飘带,竹骨尾端上翘贴有火焰纹剪纸,六边形每边贴有沿子,沿子下垂有飘带,沿子和飘带上有用铳子凿制的纹样;有大白幡又名銷罪幡,有近三米高,年轻人用白色,老人用彩色;还有子孙幡,不变的是沿子、飘带,只是多了下面的穗子…除了这些手工制作的传统纸火,魏燕红还根据买家需要,做过不少时髦的纸火,用打印好的二维彩色图片组装成立体的模拟物,例如四合院、电动车、轮椅…
  在丧俗文化盛行的陇中地区,纸火作为事死如生的形式而存在,剪纸作为谱样在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形象象征、情感寄托作用。随着做纸火的人越来越多,对剪纸含义了解的人却越来越少,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首先是文化持有,其次是与文化持有所匹配的技艺传统,诸如汪前等高龄传承人见证了中国最后的农耕文化,他们已经逐渐远离主流文化的舞台,成为互联网时代被忽略和遗忘的一代人,当文化没落,技艺又将何去何从?这是当代非遗语境下值得深思的问题。

  尾声

  2018年5月23日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七十六周年,也是中国文联第五个中国文艺志愿者服务日,中国民协、甘肃省民协在陇西县巩昌镇二渠村村委会前的村民活动场地上,共同主办了“到人民中去——陇西古丝路民间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座谈会更像是一场“接地气”的对话,云阳板、民间剪纸、丧俗纸扎、传统木工、陇原小曲等不同类别的民间艺人分别讲述了自己在乡村生活中传承民间艺术的故事,渭州学校领导讲述了本校非遗文化课程的设置情况与发展困境,专家学者们提出了对陇西民间文化保护、发展和传承的建议。
  座谈会是此次考察的一个中期成果,也是为当地民间文化艺术搭建的交流平台。十天的考察,从剪纸的角度,我们看到了民间艺术在日常生活、民俗信仰中的使用和流变,意识到活态传承关联着多样的社区生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不是仅仅局限于体制内的国家行为,而应是群众自发的社会共鸣,正如民协副主席乔晓光所说,“文明转型期的非遗传承是多元化的,我们需要寻找和发现新的文化功利价值去连接传统与当下”。

  到人民中去——陇西古丝路民间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现场
  张冬萍拍摄

  注释:
  [1] 定西县志编纂委员会编:《定西县志》,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 , 1990年,第二编,182页。
  [2] (明)计成原著,陈植注释:《园治注释》,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 1988年,卷一,111页。
  [3] 颜重鼎:《陇中窗花》,《美术》,2007年第1期,124页。
  [4](唐)杨倞注 : 《荀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31页。

  (作者:张晓萌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研究生  图片拍摄:乔晓光 张冬萍 邹丰阳 张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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